MATA家屋

第一次，一個人走的那條路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齊萱

    都說浪子迷人，小時候的我，或許不知道什麼叫做「浪子」，卻肯定覺得大舅舅是迷人的。

    他是阿嬤寵愛的長子，是台東農校吹得一手好薩斯風的樂隊隊長，會騎著全校唯一一輛摩托車，呼嘯過騎腳踏車的老師，囂張進校園的學生，是能在農校一畢業，就帶著庄內的裁縫美女姊姊私奔的人。

    到我有記憶以後，他更化身成奢華物品的送禮天使，小至巧克力、眼睛能睜能閉的洋娃娃，大至電視，都是他會突然帶回家中的禮物，儘管，我要到多年以後，才知道，他總是負責買，卻不負責付錢；負責耍帥，讓弟弟妹妹崇拜，卻不負責顧慮父母每月付款的無奈。

甚至於，他決定要開，就去「牽」，隨即營業的計程車。

然後有一天，在日式房子裡苦等媽媽不來，眼看午餐時間已到，不好留在鋼琴老師家叨擾的我說：「老師，我要去找媽媽了。」   「媽媽？你們家不是住很遠嗎？妳要怎麼去？」

    「走路，很近的，我記得路，媽媽帶我去過一次，那是我另一個媽媽的家。」我自小失怙，懵懂的年齡，容易移情，總是稱進門前會按兩聲喇叭的大舅：「啵啵」，而那當時是大舅第四或五任伴侶的「舅媽」，索性叫我喚她「媽媽」。

「另一個媽媽？」老師顯然被我搞迷糊了，但見我一臉篤定，遂放我離去。  

剛念小一的我揹著琴譜，開始了冒險。

 明明是一段短短的路啊，媽媽騎摩托車載我去過，舅媽也叫三輪車，一起坐到菜市場買昂貴的白韭菜過，為什麼邁著小腳步的我，彷彿怎麼也走不到盡頭？

    幸好，過了兩個十字路口，就快要失去信心的我，終於看到了那一式三棟的兩層樓房，並且知道該去哪一戶敲門。

    從鋼琴老師家到大舅舅的租處，其實就是今日的「大慶外科」到「三葉餐廳」，過兩個十字路口，全長甚至不到三個街區，卻是當時的我，在市區自己一個人走的第一條路。得鼓起勇氣，走過每逢感冒，就得報到的「胡小兒科」；走過前縣長蔣聖愛家族的門戶；走過現在的寶町。

 這條路，現在依舊是台東繁華的所在，若往回走，會經過縣政府、台灣銀行、中央市場，直抵火車站和公路局環伺下的圓環，而往前繼續走的話，會經過我日後就讀的台東女中，看見今日為孩子們找到回家的路的「MATA家屋」。

 這條路，有個偉人的名字，叫做「中山」，但是，我知道，在很多台東孩子的心目中，她就只是一條想來溫暖，讓人願意加快腳步回家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