ㄟ粿
經常覺得，甚至是經常發現與見證，記憶是頑皮的精靈，自有其生命。時而一直鮮明，時而歡喜迷藏，看似消失不見了，但只要一句話、一個場景、一個日子、一樣物件、甚或是飄過鼻前的一抹氣味，那記憶便如千軍萬馬，直襲過來，讓人避無可避，索性任其捲入，直接淹沒，沉溺其中。
幾年前，三合院主厝翻修重建，怪手上舉下壓、撈起鬆放，重重複複，深感每一下，都不只挖落五十年的瓦片，截斷五十年的樑木，而是在這屋內流過的悲歡離合、歲月更迭。
身為甥女，我無力請求舅舅把我最喜愛的兩扇古式廳門細工拆解留給我，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它們被截斷的送上砂石車……幸而母親眼尖，看到了－－
「石磨！」
啊，阿嬤的石磨。
每逢過年過節，平時忙於農事的阿嬤，就會帶領家中的女眷，解開平時用麻布袋包裹住的石磨，刷洗之後，開始為年節準備。
好奇的我也總是站在一旁看著她們的一舉一動，但見一人推磨一人加水添米，台語稱為ㄟ粿。ㄟ好了，把裝好米漿的布袋綁緊往板凳上放，再在上頭放一根扁擔，兩頭用繩索綁緊，好藉著扁擔的壓力，把水分擠壓出來，總要放置到隔夜之後，才可以開始炊粿。
炊粿，尤其是炊甜粿，也就是蒸年糕，那是年度大事，除了阿嬤點名的幫手，否則閒雜人等，一概不准接近大灶，不過ㄟ粿，也就是磨米不同。記憶中，大阿姨曾讓我站在她跟前，把我的小手按上十幾年下來，任人手推磨而顯得烏亮的木把手，囑我跟著她的手勢和速度，參與了ㄟ粿的律動；媽媽也曾喚我到她身邊，教我拿杓子舀米放入石磨洞口內，學習拿捏每一杓的份量。
當時的我們，都還沒想到，應該也不會想到，這讓鄰居羨慕，總要來排隊輪流借用的石磨，很快就會被機器所取代。
其實，又何須知曉呢？人生的底蘊，不都在當下的舀米推磨，閒話家常，談笑風生當中嗎？一如幾年前搬到母親與我起居的西廂庫中珍藏的石磨，一如MATA家屋中的細細枝節。